第九十一天清晨。
江边的烂泥地上散落着焦黑的残木和断裂的麻绳。刺鼻的硝烟味被江风吹散了一些,但空气里依然透着浓浓的血腥气。江水拍打着岸边,卷起一层夹杂着木屑的白沫。
我站在岸边临时搭起的接应阵地前,脚下是几块压得严实的青石板。身后的几名夜航船伙计屏住呼吸,手里紧紧攥着刀柄。
梵音殊踩着一块漂浮在水边的焦黑残木,从高耸的铁甲舰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泥地里。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异域皮甲,紧绷的皮革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麦色的肌肤上还沾着几滴飞溅的血迹。
她直接无视了周遭漂浮的血肉碎块,马靴踩在泥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她带着重火力碾压后的暴烈野性与傲慢,大步逼近我的身前,带起一阵混杂着海腥味的风。
阮青檀站在我侧后方,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角,手心渗出冷汗。
“陆长舟,”梵音殊拔出腰间那把滴着血的弯刀,刀尖距离我的胸口只有半尺,刀刃上的血珠顺着血槽滴落在青石板上,“挡路的虫子我替你碾碎了。现在,当面验看报酬。”
她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声音锐利刺耳。
跳板放下,几个身形魁梧的海盗扛着沉重的生铁箱子,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来。铁箱压得跳板发出濒临断裂的吱呀声。
他们走到我面前,松开手。
“砰!”
装满现银的铁箱被狠狠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动。烂泥向四周飞溅,溅在了我的鞋面上,震得周围的枯草都跟着抖了两下。
海盗粗暴地用撬棍撬开铁箱盖子,清晨的阳光直射进去。白花花的银锭堆叠在一起,散发出冰冷且刺眼的光泽,那种纯粹的金属质感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的本钱在这里。”梵音殊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透着绝对的武力自信。她试图用这种原始的资本压制来进行黑吃黑压价,“你的规矩管不了海上的浪。想分这笔利,拿点能让我低头的东西出来。”
我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去看那些银箱。视线平静地扫过她充满攻击性的眼眸。
“海上的规矩是弱肉强食,”我平缓地开口,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在这里,规矩是我手里的这张契约。”
我抬起手,捏住了旁边一个被油布蒙着的半人高物件的边角。
手指微微发力,我手腕一抖,直接扯下那层厚重的油布。
一面纤毫毕现的落地幻光琉璃镜,彻底暴露在清晨的阳光下。
【支线-容颜刺透】
梵音殊握着弯刀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了那面镜子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镜面没有古典铜镜那种模糊的黄色光晕,也没有水面那种扭曲的波纹。它毫无遮掩地、清晰地倒映出她立体的五官、麦色的肌肤,甚至能看清她耳垂上一道细微的旧疤痕。
这种降维的现代工业美学,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直接击碎了这位海盗女王用火炮和现银堆砌起来的心理防线。
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手里的刀,刀尖垂向地面,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她屏住呼吸,胸口的起伏变得极为缓慢,仿佛生怕呼出的气流会吹散镜中的画面。
她伸出那只常年握刀、长满老茧的手,迟疑着、极其缓慢地抚摸上冰冷的镜面。指尖触碰到倒影的瞬间,她眼底那股暴烈的杀气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震撼。她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忘记了周围的血腥,忘记了刚刚砸在地上的银箱。
第九十二天。
江南岸边的临时账房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浮动着纸张和红泥印泥的味道,桌上放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梵音殊坐在长条桌对面。尽管被奇物震慑,她骨子里的贪婪依然让她想用那几箱现银在接下来的分成里占据主导。她手指不安分地把玩着一枚银锭,指甲刮擦着银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声。
我坐在阴影中,指尖随手拨弄着几张写满数字的资本对赌协议。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出八百万两现银入股,但前期挤兑的亏损必须由你全额承担。”我把一张契约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第一行,“等裴氏的钱庄崩盘,市面上的产业我按三成低价盘给你。”
“凭什么我担风险?”她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我这八百万两现银,买下半个江南的良田都绰绰有余。你空口白牙一张纸,就想把亏损算我头上?”
“因为没有我的报纸和内线情报,你这八百万两扔进玉京的水潭里,连个响都听不见。”我拿起毛笔,在黄麻纸上快速列出一排排阿拉伯数字,用复式记账法的逻辑开始推演,“裴氏的通汇银票发行量是市面现银的三十倍,他们的准备金是虚的。我们用杠杆撬动挤兑,制造恐慌。百姓看到真金白银,就会拿着银票去砸门。只要恐慌形成,裴氏的信用就会雪崩。”
我在纸上重重画下最后一条收益曲线:“十倍的利润就会倒灌。签了它,天下财富皆入你我囊中。”
梵音殊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数字排布,试图找出破绽。但在现代金融的降维打击下,她的古典账房经验毫无用武之地。她死死盯着纸上的分红预测,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第九十五天。
经过数个日夜的锱铢必较,账房的地上扔满了作废的草稿。梵音殊在这套现代金融契约面前彻底败下阵来。
她咬破手指,在那张资本对赌协议上重重地按下了血手印,指尖的鲜血融入红泥中。
“你比海上的风暴还要黑。”她看着契约上的分红条款,既咬牙切齿,眼底又透着一股对暴利的狂热。
签完字后,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转头吩咐手下,用带来的最柔软的丝绸,把那面幻光琉璃镜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包好,生怕磕碰掉一个角。
夜色降临,海量现银源源不断地从铁甲战船的底舱搬出。上百辆马车在夜航船暗桩的掩护下,将这些真金白银秘密装车。沉重的车辙在泥土路上碾出深深的沟壑,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队顺着夜航船的地下动脉,向玉京的方向无声地流去。
针对千年门阀的经济防线,所有的弹药已经装填完毕。
【支线-天听惊雷】
同一时间。玉京城,太极宫。
御书房内空旷寂静,只有龙涎冷香在错金博山炉里静静燃烧,散发着清冷的气味。姜洛羽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正在批阅一份有关京郊农税的折子。
她原本以为,陆长舟这几天是称病去了京郊的庄子里躲清静。
突然,她的手指一顿。脑海深处,那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不是往日里那些让她蹙眉的轻佻话语,而是一连串冰冷、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算账声。
“八百万两现银已入库……准备金率击穿……三日内倒灌玉京。”
那声音里的笃定和狂放,直接在她的脑海中掀起一阵轰鸣。
“咔”的一声轻响。
姜洛羽手中的狼毫笔被硬生生折断。一滴浓黑的墨汁砸在奏折上,瞬间晕染开来,盖住了红色的朱批。
她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惊变。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指尖有些发冷。她终于惊觉,那个口口声声要去京郊巡视的男人,竟然在谁也没察觉的情况下,在江南调动了一场足以颠覆国本的金融海啸,并且已经将这股惊天财富的刀锋,对准了玉京。
